【广播事】是人不是妖

(图:受访者提供)

玫瑰第一次打电话到电台来是2018年的一个下午。

当时《印象古早》节目谈武吉士Bugis 这个地区,早年俗称“白沙浮”或“黑街”,以风情万种闻名遐迩,黑夜白昼有着两幅不同面孔。一个个女儿心的男儿郎,以艳丽的浓妆、妖娆的身段引来汹涌的猎奇者和寻芳客。就如她们出没的地方有多种叫法,世人对他们的称呼更是多有不同,客气些的叫变性人,草根点的喊做 “阿官”、“人妖”,也有叫她们“阴阳人”或 “Lady boy”的。

节目播出引起回响,听众发送过来的信息用了人妖二字,我照念了也未察觉。广告时段一通电话打进来,以为听众要分享当年见闻,岂知电话那头劈头就说,“不要叫我们人妖啦,我们是人不是妖,我们已经变性了,要尊重我们嘛。”一把沙哑的嗓音带点娇嗲地提出抗议。

我错愕了几秒,像个做错事被逮个正着的孩子,待回过神来连忙道歉,承认自己的欠缺敏感。这通电话带给我的震撼,不是因为自己“政治不正确的口误”,而是过去只在影视剧集或书籍里看过的人物,突然“现声”。因为生活中毫无交集,就产生了一种以为她们不存在的错觉,电话那头的声音仿佛在说:我和你就生活在同一个地方,我在听你的广播。

我。是。真。的。

为着一个称呼感觉被冒犯了,玫瑰拨电到电台表达不满。虽然不满,她倒是没有很生气。想来这些年,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,也许刚好百般无聊,在一个闷热粘腻的午后刚巧听到广播,触动了蒙尘的记忆,决定为自己争取一些苟延残喘,若有似无的人们所谓的尊严。

在电话里向她道歉后,尝试邀请玫瑰上线分享当年在黑街讨生活的经历,却遭她婉拒,只好无奈放下电话。当时以为玫瑰会从此消失在广播虚无的声波里,却在我值晚班的某个夜晚再次接到她的电话。玫瑰如个老朋友般拨打电话进来寒暄,时隔一些日子,也许建立了对主持人的信任,也许夜晚是个让她更为自在的时段,我再度邀请她上线聊聊她竟然答应了。也许听多了别人各种各样的往事,她决定也来分享自己颠倒众生的从前。

其实当晚她说了什么我印象也有些模糊了,那是个美国水兵能集体上岸到黑街寻欢作乐的年代。

当时要跟我们拍照的人很多,拍一次20美金。有时候也会办选美比赛,选出选美皇后,当然有喝酒打架啦!

回味起当年,想念里夹着豪气在夜晚的广播回荡,我默默希望那些从前的灿烂足以抚慰如今现实的难堪。黑街的夜夜笙歌落幕了,被社会边缘化的雌雄同体无处粉墨登场,玫瑰的人生场景被迫转换,垂死的艳丽终究走到了尽头。这一晚,像是为着当年来不及告别的青春美艳办了一场迟来的祭奠。卸下魅惑前生的黑街已然转世,脱胎换骨以另一种方式营生。

那些人呢?

翻新后的冷气商场,自然光透过玻璃屋顶照射进保留的建筑,走在明亮整齐的购物街,会不会有人在某个恍惚间回忆浮现,怀念这里空气中曾弥漫的销魂艳光,以及一朵朵流连街头的玫瑰和她们曾经盛放的多刺人生?

后记:2022年3月,在我第一次接到玫瑰电话的4年后,玫瑰接受了专访。在面对面的访谈中,玫瑰从家庭环境、父母的态度到如何投身性工作,都坦然分享,从陌生到熟悉,我真心感激玫瑰对我的信任。敬请期待《印象古早》推出 “黑街玫瑰的故事” 。

【958印象古早】黑街玫瑰 (一)黑街早年的风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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